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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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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4 章

“師叔?”

簿疑喚了幾聲,應淮序都沒有反應。他大著膽子捏了一下白貓的尾巴尖,這才把白貓的心神喚回。

見白貓擡頭朝他看來,簿疑行禮告罪:“宗學開課,這裏一會兒人就會多起來,到時候再走,就難了。”

自從應淮序變成貓,身體也隨之變小。簿疑若是行拱手禮,就算彎腰完成一百八十度也還是比他高,所以簿疑總是會跪下行大禮。

一來二去總是如此,應淮序都替他心疼他的膝蓋。

他正想說什麽,就看見有兩只貓你推我我推你地小碎步挪過來。它們嘴裏各叼著一朵花,來到應淮序面前後,將花放下,又甜膩膩叫了兩聲,守在原地。

應淮序沒有現出身形,它們應當是聞到殘留的味道,這才過來。

見它們不肯走,應淮序猶豫了一下,現出身形。兩只貓立刻扭扭捏捏地走上前來。應淮序與它們輕輕蹭了一下頭,兩只貓就含羞帶怯地跑走。

留下應淮序獨自消化與小貓咪碰頭的新奇體驗。

簿疑並不能時刻留在望舒宮中陪伴應淮序,他每日至少有半天時間都需要去宗學聽課。匆匆忙忙趕回來後,煮一條小魚,便又要開始寫課業。

有時候寫累了停下來活動手腕,總能看到白貓團在桌角犯食困,尾巴時不時一掃。

這時候簿疑的心就會軟成一團。

師叔變成貓了之後,身上似乎也沾上了些貓性。不願意和人太親近,可也不願意離人遠遠的。非要停在一個很方便自己逃跑,卻也很能撩撥人的距離。

那條蓬松的尾巴總是掃過他的衣袖。

只碰到一點點布料,蜻蜓點水般轉瞬即逝,但是一下一下毫無規律又不肯安靜,說不出是有意還是無意。

簿疑在它再一次蹭過來時擡起手腕壓住,毛茸茸的尾巴尖輕輕顫抖,終於安分下來。他丟掉筆,將頭枕在小臂上,閉眼假寐。

不過片刻,尾巴的主人就忍不下去,用力想將尾巴抽出來。但是討厭的人類仗著體重優勢消解了他的力道,正在還睡魔鬥爭的他沒有餘力繼續掙紮,翻來滾去,從桌角滾到簿疑手邊。然而又推又蹬也不見醒來,只好抱著他的胳膊洩憤似的輕咬一口,心不甘情不願地在他手邊睡著了。

簿疑頭埋在手肘中,看上去真像是不耐課業繁重而不慎睡著,嘴角卻悄悄抿起,露出一絲笑意。

小睡醒來後就看見白貓一臉嚴肅蹲坐在面前,簿疑讓開手臂,一句抱歉還沒說出口,就被尾巴尖發麻的白貓一通喵喵拳揍了一頓。

貓爪落在手臂上軟軟綿綿,簿疑一楞:“師叔?”

白貓頓時清醒。

他比簿疑還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,轉身就要跑開,卻一腳踩進未幹的硯臺。

“師叔!”

簿疑急忙將白貓抱起來,但是晚了,整個爪子都已經被染黑,一顆飽滿的墨汁從肉墊上滴落。

簿疑將白貓放下,握住弄臟的爪子想要擦拭幹凈。然而每次握住後,貓爪都要掙脫開轉而搭在他手上。

簿疑手裏用了幾分力氣,好笑道:“師叔別鬧了。”

應淮序:“……”

應淮序心中沈痛地問劍靈:“小七,我剛剛都做了什麽?”

劍靈:【你剛剛做了……一只貓?】

應淮序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社死過。他終於理智起來,不再動彈,乖乖擡起爪子任由簿疑捏著,沾水的布巾吸走皮毛上的墨水,又輕柔地擦拭肉墊,擦得很仔細,每一個縫隙都沒放過。

忍耐到爪子被松開,應淮序矜持地喵了一聲。

“不許告訴別人。”

簿疑第一次聽見師叔的貓語,微笑稱是:“弟子遵命。”

吃完飯後叔侄倆照例出門遛彎。

應淮序不喜歡肉墊落在雪地上冰涼濕潤的感覺,還是跳到簿疑肩上把他當做人形坐騎。

九霄穹頂的貓越來越多。不僅貓多,人也跟著多起來。

大都是些前來餵貓的小弟子,端著小盤子到處喵喵喵,學得拙劣的甜膩。

註意到白貓看得目不轉睛,簿疑停下腳步。然而堪堪站定就有一物朝他們襲來,他立刻將肩上的白貓抱進懷中,用脊背替他擋下那東西的攻勢。

懷中白貓傳音道:“明河別怕,是小孩子玩雪仗而已。”

簿疑直起身子,遠遠看見有孩童朝他誇張地做了個鬼臉。

他感受中懷中暖呼呼的分量,突然笑了一下。應淮序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高興,笑得眉眼彎彎。

不由好奇:“明河笑什麽?”

簿疑眼中有融融暖意。

“師叔這樣小,弟子就可以把師叔整個抱在懷裏,就像在劍冢裏和生死臺上,師叔抱著我那樣。”

他伸手輕輕碰了下白貓耳朵上的聰明毛,聲音輕柔得像兒童的癡語,“弟子也可以保護師叔了。”

片刻對視之後,淡藍貓瞳慌亂地移開視線。好半晌他才喵了一聲:“明河至純,我素來知道。”

對於這句話,簿疑只是輕輕撫摸白貓腦後的皮毛,沒有說話。

九霄山脈十一峰,只有穹頂終年大雪飄飄。稍年長些的弟子都不敢往這裏靠,只有這群小蘿蔔頭初生牛犢不怕虎,感受到雪粒中的威壓,也照樣玩得起勁。

茫茫雪原空無一物,沒有可以遮掩身形的屏障。他們很快就被更多的小弟子發現,一人一貓的組合很是引人註意,不多時就有小孩子期期艾艾上前。

“是應師叔和簿師兄嗎?”

簿疑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小心恭敬地換做師兄,擼貓的手都一頓。懷中白貓沒什麽反應,簿疑不知道師叔心中想法,見他並不急著離開,便溫聲出言:“是我。”

小孩子們歡呼起來,熱情地邀請應淮序前去做客,連帶著對簿疑都有幾分討好。

原形暴露後得到的卻是同樣的喜愛,應淮序心中一松,卻在看見簿疑嘴角的微笑時,又填進去更深的寥落。

他本身無意叨擾小師侄們,但見簿疑不太熟練得應付著,知道他大概還是頭一次見識到這樣多的好意。

他有心緩和他們的關系,便應下這些邀約。

這些小孩子是做了完全準備,才開口請他去做客的。

房間裏全都是簇新的貓玩具,水晶碗中砌足各種口味的魚肉,一看就知道宗內逐漸壯大的貓群沒少給他們提供經驗。

應淮序被他們捏著嗓子的誇讚吹捧得暈頭轉向。

暈乎乎躺在簿疑懷中回到寢殿後,應淮序來到鏡子前。

自化形後,他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打量自己。

鏡中白貓渾身皮毛似雪,長且柔順,只在前腿和右耳處有兩縷紅色。前腿上的紅毛應該是因為他胳膊上本屬於簿疑的紅色龍鱗,耳朵上則該是因為長在耳垂上的那顆紅痣。

很小一顆,不細看根本無從發現,到現在為止也只有與他十分親近之人才知道這顆紅痣的存在。就算認真端詳,看上去也只像是一滴飛濺的血液,或是一點誤觸的朱砂。

這兩處雜色融合得很巧妙,並不突兀,以人類對貓咪的審美來看,還算漂亮。

應淮序朝側殿看去,簿疑正在給他煮小魚。

他總是擔心他剛化形,用不慣貓咪的身體,怕他卡著,點點小的魚刺都會剔幹凈,魚肉也切碎擺盤,放涼後才會給他吃。

門外藍蝶紛飛。

他已經許久沒有看那些來信,藍蝶已經擠滿一個角落。其實不用看也知道,每一只蝴蝶翅膀上一定都寫滿了對他的擔憂。

應淮序突然意識到,他在這個世界自小得到的一切,都不是因為他身上那一半神龍血脈。

只因為他是應淮序。

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最不會在意身份血統的人,沒曾想反倒是自己一直陷在這個圈套中無法掙脫。

簿疑端著魚肉走來時,白貓朝他輕輕叫了一聲。這一聲不帶任何其他意思,只是單純的一聲貓叫。

簿疑疑惑喚道:“師叔?”

白貓卻上前一步,低下頭在他手背上輕輕一蹭。見到簿疑驀然睜大的眼睛,他心情大好,心結也在陡然間消失。

若明河尚且能看開,他又有什麽看不開的呢?

*

應淮序想要外出串門,簿疑自然亦步亦趨跟隨護衛。

這具貓咪身體要比他的人類身體強壯得多,又有人形坐騎代步,應淮序滿山跑來跑去,竟然也不覺得累。

師尊決真子有事出門,一時間也沒人阻攔他放肆吃喝玩樂。

但是這樣的日子只過了幾天,他就想要打道回府。

貓群的確是沖著他來的。

自從應淮序在它們跟前露面,它們似乎就把他奉為貓王,無論大小事情都要向他請教。比如誰拉了屎不埋,誰生了小孩不管,誰偷吃了大家的存糧還不肯承認。

某次有大貓慌裏慌張跑來說自家小孩三天沒回家,應淮序被它的眼淚唬住,嚴陣以待查了整整兩天,最後發現小貓是被苗圃的弟子綁架去幫忙埋肥料。

找到它們的時候,它們正用小爪子努力薅泥土掩埋一個個肥料坑。一邊埋一邊自我質疑:真的拉了這麽多嗎?

站在苗圃旁的應淮序:“……”

他好歹也是堂堂元嬰真君,怎麽就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了呢?

更過分的是,變成貓咪也還是逃不過天天吃藥的命運。

明河似乎不太怕身為白貓的他,一旦他不肯吃藥,就時不時摸摸尾巴捏捏耳朵,煩得他生無可戀,只能認輸,將碗中的湯藥一點點舔幹凈。

又一次被逼著喝藥的時候,離宮已久的決真子突然推門而入。他一進門就看見簿疑正對白貓上下其手,看過來的眼神幾乎能把人凍傷。

簿疑迎著他的視線,慢慢收回手,然後跪下行禮。

決真子無心理會他。

他大袖一揮將白貓裹進懷中,轉身便走。

簿疑直起身子。他仍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看著決真子離開的背影。

一顆貓頭從決真子肩上浮現,他似乎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,一雙淡藍貓瞳望過來,懵懂而無辜。

簿疑笑了一下,而後便看見一只手把那顆貓頭按了下去。

簿疑眼中紅光一閃而過。

應淮序窩在師叔懷中,霜魄散的藥力讓他昏昏欲睡。然而在看到前方殿室牌匾上的兩個大字時,他頓時清醒過來。

藥寮。

藥寮是師尊在望舒宮中專門辟出的小丹房。

應淮序喝的藥大都是丹房熬好送來,但特殊時候只能由決真子自己動手,藥寮就是專為他煉丹熬藥用的。

應淮序以前最怕藥寮,那裏總是縈繞著終年不散的苦澀草藥味。幼時有幾年情況危急,他幾乎是天天跟著師尊住在藥寮,導致後來聞到那味兒就不舒服。

藥寮裏的藥也苦得離奇,丹房比之簡直是小巫見大巫。

應淮序拼命掙紮,決真子的手卻像鐵箍一樣將他牢牢拴住。

“雲兒不可任性。”

“可是弟子沒病!不信師叔將我放下來,我現在身體真的好了不少!”

已經踏進藥寮門檻,決真子倒是真把他放下了,轉身去取一口小藥鍋。

應淮序一落地便往外跑,肉墊落下悄無聲息,決真子卻像是腦後也長了眼睛似的,一把將他撈回去揣進袖中。

應淮序被困在乾坤袖中,想掙脫卻不得其法,只好安靜下來,聽著師尊開鍋熬夜,不時插進幾句和前來求見的同門的交談。

鼻尖傳來陣陣藥香,應淮序久病成醫,卻也沒聞過這味道。應當是決真子這次出門帶回來的新藥材。

師尊出門數日,不知道宗門裏又積壓了多少事務等著他處理。

等被師尊拎出來的時候,應淮序困得都快睡著了。看見碗裏的藥也沒掙紮,一邊打瞌睡一邊堅持不懈將藥汁舔幹凈。

怕他一頭栽進藥湯中,決真子眼也不眨一下地看著他喝藥。等碗中最後一點藥汁被舔幹凈,決真子欣慰地點了下白貓的鼻尖。

“不生氣了?”

“喵。”他怎麽會生師尊的氣。

決真子笑著看他:“雲兒可知這是什麽藥?”

應淮序不做聲。

他感受著藥力漸漸在身體裏化開,一股沈寂許久的力量漸漸蘇醒。那股力量來自他那一半屬於龍族的血脈,因為化形後被貓族血脈壓制而暫時陷入沈睡。

龍族血脈的他因為妖族缺陷而體弱,貓族血脈的他卻因為神族加成而強健。

他已經逐漸適應這副貓族的身體,師尊的出現卻提醒他,這是一段與原劇情毫無關系的經歷。

“應淮序”不是因為龍族血脈而備受寵愛,可“應淮序”必須是龍族血脈。

見他沈默,決真子嘆息道:“雲兒便一點都不好奇嗎?”

應淮序仍舊不說話,他像鴕鳥一樣將頭埋進師尊臂彎,好像這樣就可以不去面對那些讓他糾結的事情。

決真子帶回來的新藥材比霜魄散還難喝。

應淮序喝過幾次後就說什麽都不肯再喝。決真子百般誘哄無果,只能答應為他在藥寮烤魚。

為此決真子特意打制了一柄小刀用來殺魚,可他的烹飪技術遠不如簿疑,魚皮焦黑,裏面的魚肉尚還帶血。

在黑暗藥材和黑暗料理的雙重夾擊之下,應淮序終於無法忍受,某夜趁著月黑風高縱身一跳,泛出宮墻朝自己寢宮跑去。

剛落地就看見墻根處一個銀色的身影,望著他幽幽道:“雲兒要去哪裏?何不帶上師尊?”

應淮序心中滴淚:“弟子只是出來賞月。”

決真子於是微微一笑,走上前來將白貓抱起塞進袖子,施施然回到宮中,同榻而眠。

第二天,應淮序剛一睜眼,面前便擺好一碗黑漆漆的湯藥。再一擡頭,師尊就在一旁生火煮魚。

誰能想到如此仙風道骨、超凡脫俗的人物面對小魚小貓,下手卻如此殘忍?

應淮序生無可戀,跳到高處,故意打翻題有“藥寮”二字的匾額,在師尊回頭無奈微笑中另題三個大字。

幾天後礪劍宮決幽真君前來望舒宮找人,問前來迎客的傀儡:“決真師弟何在?”

傀儡一本正經、恭恭敬敬地回答道:“決真仙君在大潤發殺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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